锺闻先生一直是我极尊敬的一位前辈。我曾撰文赞他：虽九秩高龄，然笔耕不辍，理念弥坚，为人谦和诚恳，实为后生晚辈之楷模。

近期得锺老邀，要我为他的新书《孔子》写个序。我生也晚，学识浅陋，所以诚惶诚恐中实告锺老：对中国传统文化，我一直持批评观点，尤其不待见儒家学说。勉为作序，可能有悖先生著作本意。但先生认为，不同观点另有新意求之不得。就此，不得不就此絮叨几句，自知难免狗尾续貂，已在题中自嘲。

细读先生新著，发现并非只介绍了孔子老子两个历史人物。文章涉及人物和学说极广，从盘古开天地开始一直延伸到现代学者。我私下觉得也许命名《中国传统政治和哲学文化简索》更合适。不过本着主线还是儒家的，我想老先生实际上是尝试描述儒家这个“中国文明的核心”。

很显然，锺老此作对儒家文化是推崇备至的，他认为这就是中国文明的核心。看得出来老先生与大部分中国文人一样，受英国历史学家阿诺德·汤因比（Arnold Toynbee 1889 – 1975）的影响很深。汤因比说过：“21世纪是中国人世纪，孔子和大乘佛教将引领人类走出迷途和苦难，走向和平安康的康庄大道。”这句话极大地满足了大部分中国学者的自尊和内在期望，就此认定中国的儒家学说配上佛教可以引领世界。而现在正是21世纪。

学者们一直在津津乐道他们的发现。你看美国的国会的雕塑中有孔子。他们也在不断发掘儒家思想里的符合各种价值体系的团体需要的闪光思想和理论，证明这个文化的伟大。

对此我非常理解。毕竟中国“罢黜百家独尊儒家”的两千多年里只推出过孔夫子这个大圣人。我们的祖宗118代都在他的光环之下，再没有过超越这个圣人的存在。可以说中国人的基因里就已经种入了儒家法则，连外来占领者，最后都被儒家改造了。我在中国旅行的时候，看到很多儒家的文化遗迹，都是在满清时代重修的。叹为观止。

2014年，我去参加一个北大哲学系的论坛，主讲的是北大哲学系主任。题目非常时尚：《小人物和大时代》，我猜想应该是传递一些现代理念的一个演讲，结果他用的全部是儒家观点。用儒家学说来叙述21世纪的大时代，总是别别扭扭。但他从小学的就是这个东西，除此之外他不会。让我苦笑不已。

本书中提到的那些著名学者，基本都可算是儒者。所以都被收进来了。他们聪明绝伦人中龙凤，但是他们自小接触的就是这个文化。所以中国的学者，除了推崇被汤因比说，可以引领21世纪世界走出苦难的儒家学说，他们还能推荐什么呢？

只是我常常在想一个问题：按照汤因比的说法，儒家居然伟大到可以引领21世纪的人类走出苦难，为什么它诞生的本土，2千多年来，却一直在苦难和愚昧的黑暗中至今走不出来？

他们告诉我说，那是因为儒家思想被破坏了，现在要修复以后，重新实施。而事实上，现在散布全球的中国文化名人大都还在儒家文化里。历史上连满清这种外来统治者都曾经被儒家文化影响，传承比任何文化都清晰，哪里破坏了？当然中共这种极端邪恶的反人类政权不在此列。中共统治的70多年就能被摧毁的一个学说，凭什么来引领世界走出苦难？我一直认为，中共的出现和存在，其实都与中国千年文化传承有关，特别是与儒家有关。毛泽东很多邪恶理念，很多程度上源于他熟读了《资治通鉴》之类的中国古典著说。而司马光又是《左氏春秋》的小迷弟。满清时代乾隆发起著《四库全书》收录儒家代表程朱理学。已可见儒家思想及其符合极权专制统治需要。现在被视如珍宝的千年中国文化，给这个国家到底带来了什么？

至于在中国的佛教不管大乘小乘，从来有没有起到引领这个国家和民族走出苦难的效用呢？答案早就有了。

再看今日中国，佛教不仅没有改变中国，相反变成了一个邪恶的牟利机构。放眼世界，有没有谁见到哪一个佛教国家是繁荣富强和拥有高度文明到足以引领世界的？

所以，一个在英国的汤因比在上百年前说的那些话，其实与现在推特上说一些预言的人一样，并不能太当真。

一个已经出现两千多年的学说如果不能给本土带来文明进步，相反被利用成了极权专制工具，哪怕它被包装到光彩夺目，也只能当作一个历史学说而已。在毛泽东、希特勒的嘴里我们也能寻找到很多光彩夺目的词语，我们要不要传承呢？

有人说，你否定传统文化，那么中国的文明传承依靠什么？其实今日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已经告诉我们答案了。中国的医院、学校、汽车、火车、飞机、电脑、手机、互联网，这一切都不是中国传统文化传承的，是直接接受了西方的文明生活。换句话说是抛弃了中国传统生活方式。由此可见，中国人其实已经承认了西方文明高于中国传统文明。但是因为邪恶的中共极权统治，为西方带了高度文明的文化理念和价值体系却一直被拒之门外。

无论是罗马文化、希腊文化还是后来的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其实人类社会已经拥有了一套成熟的、行之有效的、为人类带来福祉的文化价值体系。这个世界最富有的、最文明的社会体系和国家都是这个文化价值体系的受益者。这里包括美国和整个西方。

为什么我们可以接受脱下长袍马褂、剪去辫子、穿上西装、进入互联网时代，进入来自西方的现代生活方式，但不去接受已经被证实更优秀的文化价值体系？而要从坟墓里挖出一个彻底失败的僵尸文化？

我一直都没有提到老子。我读过《道德经》，非常了不起的伟大哲学理论。但并不符合中国漫长极权专制需要，所以一直是边缘化学说。相反在西方被极度推崇。也是汤因比那个时代的美国哲学家威尔杜兰（Willam James Durant 1885 – 1981）甚至说：有了《道德经》其它的书都可以烧掉了，只要到《道德经》里寻找智慧。这个说法有点极端，所以即使是名人老外，他的说法也只能当一家之言，姑妄听之。

《道德经》的最大问题是，用的都是短句和大量比喻，不是普通人能直观理解的。中国古文是需要翻译的，翻译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所以，事实上，古今中外每一个人读《道德经》读的就是翻译的理解或者是自己的理解。《道德经》是伟大的哲学著作，但不是《法的精神》《理想国》《社会锲约论》这样一目了然和付诸实践的著作。所以注定就只能作为一个伟大的东方哲学思想存在。

应命之作，我见尤浅，不过直抒胸臆而已。对这种重大的文化评价定落肤浅。好在已标明狗尾续貂，一孔之见，粗陋之处，盼恕。

2024年1月21日
于美国新英格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