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伊斯兰教

第六节:伊斯兰教对佛教的挤压


伊斯兰教与佛教的互动始于公元7世纪伊斯兰扩张时期,随着穆斯林帝国的军事征服、贸易传播与宗教竞争,佛教在多个地区受到显著挤压,甚至在某些地区几乎消失。这一过程不仅改变了宗教版图,还影响了文化与社会结构。以下按历史阶段与地区梳理这一挤压史,并探讨其深层原因与当代影响。

1. 早期接触与中亚的挤压(7-10世纪)

背景与初遇

佛教于公元前3世纪由阿育王(Ashoka)推广至中亚(如犍陀罗、巴克特里亚),至7世纪在粟特(Sogdiana)、吐火罗(Tokharistan)与喀什噶尔(Kashgar)繁盛,拥有寺院、佛塔与经典翻译中心。伊斯兰教于632年穆罕默德去世后迅速扩张,倭马亚王朝(661-750年)与阿拔斯王朝(750-1258年)将其势力推进至此。

军事征服与佛教衰退

公元7世纪末,倭马亚哈里发派将领屈底波·伊本·穆斯林(Qutayba ibn Muslim)征服中亚。705-715年间,他占领布哈拉(Bukhara)、撒马尔罕(Samarkand)和花剌子模(Khwarazm),摧毁佛教寺院与祆教庙宇,强迫居民改宗伊斯兰教。佛教僧侣或逃往中国唐朝,或被杀害,寺院经济(靠土地与捐赠)被瓦解。

例如,巴米扬(Bamiyan)的佛教中心在8世纪初被攻占,虽然大型佛像(后于2001年被塔利班炸毁)当时未毁,但僧团解散,佛教活动锐减。

文化取代

伊斯兰教带来阿拉伯语与波斯文化,取代梵语与佛教经典。中亚的粟特文献(如《佛说阿弥陀经》)逐渐消失,清真寺取代佛塔成为建筑主体。9世纪,阿拔斯王朝的萨曼王朝(Samanids)进一步伊斯兰化,佛教徒转为少数派。

原因分析

伊斯兰教的政教合一与军事优势压倒佛教的非政治化传统。佛教依赖王室支持(如贵霜王朝),而在新统治者支持伊斯兰教后失去根基。此外,佛教的出世倾向使其难以应对武力征服。

2. 南亚的佛教衰亡(11-13世纪)

印度次大陆的佛教盛况

佛教在印度起源,至7世纪仍具影响力,特别在东部(如比哈尔邦、孟加拉)和西北部(如犍陀罗)。笈多王朝(4-6世纪)后,佛教因印度教复兴与内部衰弱(如僧团腐败)已开始衰退,但仍拥有那烂陀(Nalanda)与毗迦罗摩室罗(Vikramashila)等大学。

突厥-伊斯兰入侵

11世纪末,突厥穆斯林开始入侵印度。马哈茂德·加兹尼(Mahmud of Ghazni)于1001-1027年间多次洗劫西北印度,摧毁佛教圣地,如犍陀罗的数千寺院被焚烧。

12世纪末,穆罕默德·古尔(Muhammad of Ghor)建立德里苏丹国,其将领巴赫蒂亚尔·希勒吉(Bakhtiyar Khilji)于1193年攻陷比哈尔,焚烧那烂陀与毗迦罗摩室罗大学,杀害僧侣,烧毁藏经阁。据波斯史家米哈基(Minhaj-i-Siraj)记载:“烟雾数日不散,书籍被毁殆尽。”

13世纪,德里苏丹国巩固统治,佛教失去最后据点(如东孟加拉),僧侣逃往西藏、斯里兰卡或缅甸。

挤压机制

军事破坏:寺院作为经济与文化中心被摧毁,佛教失去物质基础。

改宗压力:穆斯林统治者征收吉兹亚税(Jizya),佛教徒若不改宗则负担沉重。同时,伊斯兰教的平等诉求吸引低种姓印度教徒与佛教徒皈依。

文化竞争:印度教复兴(如毗湿奴派)与伊斯兰教双重挤压,使佛教失去信众。

后果

至13世纪末,佛教在印度本土几乎绝迹,仅东北(锡金)与斯里兰卡存续。伊斯兰教成为次大陆第二大宗教,后由莫卧儿帝国(1526-1857年)延续。

3. 东南亚的竞争与局部取代(13-16世纪)

佛教的东南亚根基

佛教于3世纪传入东南亚,至13世纪在大陆(如缅甸、泰国的高僧佛教)和海岛(如印尼的室利佛逝)繁荣。室利佛逝(Srivijaya,7-13世纪)是海上佛教中心,影响马来半岛与爪哇。

伊斯兰贸易与传教

13世纪起,阿拉伯与印度穆斯林商人沿海上丝绸之路传播伊斯兰教。马六甲苏丹国(1400年建立)成为转折点,其统治者帕拉梅斯瓦拉(Parameswara)改宗伊斯兰教,推动马来群岛伊斯兰化。

14-15世纪,爪哇的满者伯夷(Majapahit,佛教-印度教王国)衰落,德马克苏丹国(Demak Sultanate)兴起,伊斯兰教取代佛教成为主流。16世纪,亚齐苏丹国(Aceh)与柔佛苏丹国进一步扩张,佛教寺院被弃或改建为清真寺。

案例:婆罗浮屠的衰落

婆罗浮屠(Borobudur,9世纪爪哇佛教遗迹)在13世纪后被遗弃,部分因伊斯兰教兴起,爪哇王室改宗导致佛教失去资助。当地居民转信伊斯兰教,佛教文化逐渐隐没。

原因与影响

伊斯兰教通过贸易与通婚融入本地社会,其简单教义(一神信仰)比佛教的复杂哲学更易传播。佛教在东南亚大陆(如泰国)幸存,因王室支持未断,但在海岛地区几乎被取代。印尼至2025年成为最大穆斯林国家(约2.3亿),佛教仅剩少数(如华裔社区)。

4. 蒙古与现代的间接挤压(13-20世纪)

蒙古入侵的连锁反应

13世纪,蒙古帝国摧毁阿拔斯王朝(1258年)与中亚佛教残余(如巴米扬),间接促进伊斯兰教在中亚的霸权。蒙古后裔(如伊尔汗国)改宗伊斯兰教,进一步削弱佛教。

殖民时期与佛教复兴

19世纪,欧洲殖民(如英国在印度、荷兰在印尼)削弱伊斯兰势力,佛教趁机复兴。斯里兰卡的佛教徒(如安伽里卡·达摩帕拉,Anagarika Dharmapala)抵御基督教同时抗衡伊斯兰影响。20世纪,缅甸与泰国的佛教民族主义兴起,限制穆斯林少数派(如罗兴亚人)。

5. 当代余波与互动(20-21世纪至2025年)

冲突案例

缅甸罗兴亚危机:缅甸佛教徒(约89%人口)与穆斯林罗兴亚人(约100万,2025年)冲突加剧。2017年起,佛教民族主义团体(如马巴塔,Ma Ba Tha)支持军方驱逐罗兴亚人,导致70万人逃往孟加拉国,反映历史挤压的反弹。

泰国南部:泰南三省(约200万穆斯林)与佛教政府对抗,2004年起的叛乱致数千人死亡,源于伊斯兰复兴与佛教主导的紧张。

和平共存与竞争

在印尼,佛教少数派(约200万,华裔为主)与穆斯林和平共存,婆罗浮屠成为文化遗产而非宗教中心。马来西亚(穆斯林占61%)的佛教徒(约20%)在教育与慈善上竞争,但冲突较少。

截至2025年的现状

伊斯兰教在历史挤压后占据中亚、南亚部分地区与东南亚海岛的主导地位,佛教退守东南亚大陆与东亚(中国、日本)。全球穆斯林20亿,佛教徒约5亿,两教在全球化下竞争减弱,对话增加(如2024年曼谷的佛-伊对话会议)。

6. 挤压原因与长远影响

原因分析

军事与政治:伊斯兰教的政教合一与征服能力压倒佛教的非暴力传统。

经济与社会:伊斯兰教的税收政策与平等诉求吸引底层转宗,佛教的寺院经济在战乱中崩溃。

文化竞争:伊斯兰教的简单教义与强势文化取代佛教的哲学体系。

影响

佛教在印度与中亚的消失改变宗教版图,伊斯兰教成为中间地带(中亚至印度)的霸主。文化上,佛教遗迹(如巴米扬佛像)融入伊斯兰文明,显示融合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