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重识胡适：7分土产 3分洋货 坚守孔子传统

1950年代在中国大陆，有一个声势浩大专门批判胡适的全国运动。1954年整年是批判高潮，要把胡适资产阶级哲学思想批倒批臭，要求所有知识分子与胡适划清界限。

一、共产党大喇叭诱降 胡适终于逃出北京

其时胡适在美国，运动是缺席批判。毛泽东觉得活靶子不在，不够过瘾，还托人给胡适传话，要胡适回来，还特意说，人与思想分开，尊重胡适人格，来去自由。胡适回话说：“除了思想，胡适还有什么？”1949年，胡适被困在北京，差一点逃不及了，既逃了，还能再入铁桶吗？那时解放军大喇叭，天天对着北京喊，要求胡适留下来，继续当北大校长。胡适好不容易逃出来，跑到美国逍遥。

胡适（1891 – 1962），原名嗣穈，因崇拜达尔文《进化论》“适者生存”，改名“适之”，从此叫胡适。胡适是1910 – 1920年代新文化运动的旗手，在文学、哲学、史学、教育学、伦理学等诸多领域都有杰出贡献。胡适比毛泽东大2岁，但死得早，1962年去世，终年71岁。

二、毛泽东昔日崇拜请教 胡适再劝毛不理了

1920年，毛泽东曾根据胡适一个自修大学的讲演，在北京拟成“湖南第一自修大学章程”，拿到胡适家去，请胡适审定改正。胡适认真审定，毛取了章程改稿。不久就回长沙去办自修大学。1936年在延安，毛还亲口对斯诺说：“我是陈独秀、胡适的忠实读者和崇拜者”。

1945年抗战胜利时，情况就变了。当时胡适在美国，给毛泽东发了一份电报，竟以天真而又严肃诚恳的态度，央求毛泽东说：“日本既已投降，中共就再没有必要继续保持一支庞大的私人军队，中共现在应该学英国工党的榜样。这个劳工党没有一兵一卒，但在最近的选举中，得到压倒优势的胜利，获取今后5年的执政权。”当然，胡适一直没有得到毛的回音。毛早已不是“五四”时代北大的旁听生、图书馆助理管理员，而是手握重兵的一党之魁，当然不会把仍是手无寸铁的书生放在眼里。

1949年3月9日，蒋介石派蒋经国去上海见胡适，要他去美国当说客，为和平解决国共内战问题，寻求美国介入。胡适坐船4月21日抵旧金山，得知4月19日老蒋拒绝中共24项要求，解放军已渡江，局势已定。胡适在美国，已无力回天。6月19日，新任阁揆阎锡山，要胡适当外交部长，胡适拒绝了。

三、美国欲扶胡适代蒋当总统

胡适在美国，为了吃饭，1950年应聘为普林斯顿大学东亚图书馆馆长。6月23日，主管亚太事务的美国助理国务卿约见胡适，想说服他出面，领导流亡海外及台湾的反共亲美人士，取代蒋政权，胡适表示对政治无兴趣。当时美国对蒋丧失信心，希望建立第三势力以对抗共产党扩张，因胡适无兴趣，不了了之。以后几年，胡适还花了不少时间，跟史学家唐德刚谈过去的事，写回忆录。1954年中国批判胡适运动达到高潮，唐每周都拿一叠中国报纸给胡适看，他们一面吃饭一面玩笑。

四、毛泽东再诱归，批思想不批人

毛泽东曾托人对胡适说：“对你批判是批思想，不是批你人，我尊重你的人格，批思想是不得已。不批的话，你的思想在知识界泛滥不得了，我的局面不好维持了。”又说：“胡适真顽固，我托人带信给他，劝他回来，不知他贪恋什么。说实话，新文化远动他有功劳。到21世纪替他恢复名誉吧。”

胡适真要回国，毛泽东至少要给他大部长当。胡适是总统级的人物，要是跟毛泽东谈得来，当个副总理、国家副主席，都大有可能。毛会给他几年风光。1957年反右远动他逃不掉，10年文革他更逃不了。

胡适主张独立自由，做学问怀疑为先，五四时代又以发表“多研究问题，少谈主义”闻名，不主张被某个主义牵着鼻子走，这都是和共产党对立的。共产党就是谈主义，而且只谈马克思，不许谈别的。毛泽东要知识分子都听他的，就非把胡适的独立自由批臭不可。事实上批胡适思想，1951年就陆续开始了，1954年是高潮，到1958年还有。

胡适不再上当入铁桶，入了铁桶有进无出，非整死不可。毛泽东发动全国运动，声势浩大，连胡适儿子也要上阵。他毕业被分配去唐山铁道学院教书，也要发表文章《对我父亲胡适的批判》，文章提到阶级敌人的高度，说“胡适是人民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公开声明断绝父子关系。

五、儿子不听父言留大陆 被逼自杀

但即使如此，胡适儿子到1957年还是划为右派，逼得他绝望自杀。他是1949年没跟胡适离开北京，结果如此下场。如果胡适也留下了，也跑不了，下场可想而知。

毛发动批胡适，实质上是整知识分子，等于整风，要大家自我批判，改造思想，马列武装，跟党走，听我话。把一切杂音扫除，牢固一统局面。经历了规模宏大的批判运动，知识分子为生存，没法不服帖了。批判是奉命，当应声虫，一犬吠影，百犬吠声。

六、7分土产 3分洋货 实孔子 非杜威

共产党批判胡适“崇洋媚外”、“美国帝国主义走狗”，但对胡适有很深研究的史学家唐德刚说：“胡适是7分土产，3分洋货”。胡适1920年代曾陪美国实用主义大师杜威在中国讲学2年，人们就认胡适是实用主义。其实胡适骨子里是孔子传统，他从来没有“打倒孔家店”的意思，说他“美国第一”是误会。唐德刚评价胡适说：“他是我国新文化运动的开山宗师，但是经过50年之考验，他既未流于偏激，亦未落伍。始终一贯地保持了他那不偏不倚的中流砥柱的地位。开风气之先，据杏坛之首；实事求是，表率群伦，把我们古老的文明，导向现代化之路。”

胡适像18世纪狄德罗、卢梭和伏尔泰那样的哲人，那样的启蒙思想家，在哲人身上，俗人、学者、实干家和哲学家的成分都有。他们写东西有实干家的乐观和自信，用明快而有权威的文笔，谈论太阳底下各种各样的问题。

七、驻美大使小脚老婆 心安理得

胡适是留美博士，新思想的师表， 却一辈子守着老母亲给定下的小脚老妻，至死不渝。老妻比他大1岁，属虎，是母亲的包办婚姻，几年私塾，粗通文字，相夫教子，打理家务，井井有条。胡适一生尊母意，家庭照相，妻正中，夫随后。胡适常年守在母老虎身边，很有安全感，心安理得，自由自在。二战期间他在美国当驻美大使，收集了世界各国怕老婆的故事，发现全世界国家里，只有3个国家没有怕老婆的故事，一是德国，一是日本，一是俄国。所以得出一个结论：凡是有怕老婆故事的国家，都是自由民主国家；反之，凡是没有怕老婆故事的国家，都是独裁的极权国家。他说：“别看人家老婆时髦，就去跟时髦，还是对老婆怕一点好。所以我在‘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后面，加一条‘时髦不能跟’。”

八、旧道德楷模 新思想师表

1962年胡适在台北去世，蒋介石给他送的挽联是：
新文化中旧道德之楷模；
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
两句话概括了胡适的一生。

九、梁启超第一 胡适第二

梁启超（1873 – 1929）是清末民初首屈一指的伟大思想家。胡适比梁启超小18岁，是属于下一辈的启蒙思想家。梁启超在，梁是思想家第一人。梁启超之后，胡适是中国思想家第一人。梁启超在胡适心中是英雄人物，国家大任只有梁启超一型人物有资格承担，胡适对梁启超十分崇拜。梁启超过世，胡适十分悲悼，数十年追念不已。清末民初，民国之后，中国都没有按梁启超、胡适指出的方向走，而走了俄国偏锋，是中国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