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四 血腥乌托邦与红色帝国的启示——俄国十月革命100周年祭 (5)



刚刚登上历史舞台的布尔什维克迅速显示了与沙皇俄国迥然不同的统治风格。没有列宁,十月革命很难爆发,即使爆发,也全然两样。事实上,列宁从1893年在圣彼得堡接受马克思主义到1903年建党到1917年颠覆俄罗斯共和国到1924年去世,已经奠定苏联的基本制度和统治风格:确立共产党绝对统治(将当年致力推翻沙俄的民主立宪党人悉数逮捕驱逐枪决,1924年颁布苏联宪法);共产党绝对控制所有资源(1917年9日发布《土地法令》,立即废止私有制);建立秘密警察统治(1917年12月20日成立“全俄肃清反革命及怠工非常委员会”,持续74年);灭绝宗教信仰(关押杀害大批宗教界人士);钳制思想,意识形态至上(1922年驱逐知识界精英,成立“鼓动宣传部”);消灭一切反对派(杀害尼古拉二世全家,镇压喀琅斯塔得水兵起义);建立永久性劳改制度(遍布全俄的“古拉格群岛”);毁谤并颠覆西方自由民主;手段和策略服务于不变的目标(签署布勒斯特条约、推行新经济政策);输出革命策动叛乱(建立“第三国际”),建立国际共产主义统一战线,提出“全世界无产者和被压迫民族联合起来”口号(扶持包括中共在内的各国共产党);……历史表明,无论马克思、恩格斯,还是卢森堡、考茨基,包括列宁本人,他们谁都没有预见到,关于共产主义运动内部民主与专制、自由与独裁的取舍,会成为最致命的抉择。他们谁都没有想像到,到了斯大林身上,个人迷信、个人专断、个人独裁会发展到怎样畸型、病态、可怕和恐怖的程度。

1990年1月30日,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公布,从1928年到1953年斯大林大权独揽的25年期间,共有3,778,243人死于非命;1991年6月14日,苏联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宣布,这一时期内有420万人被镇压。现在全世界都已知道,成为斯大林镇压牺牲品的人数的下限是2,200万(俄国历史学家沃尔科戈诺夫统计),上限是6,600万(列宁格勒大学教授库尔干诺夫统计),其中还不包括由于斯大林的错误,在卫国战争初期死亡的几百万人口。这些数字,比罗曼诺夫王朝三个世纪专制统治消灭的俄国进步人士的总数恐怕还高出几百倍、甚至几千倍;比从马克思到列宁、“科学共产主义”问世以来各国资本家、地主、反动派杀害的共产党人加起来的总数,还要高出几十倍、甚至几百倍。

苏俄74年的历史,是一部背叛伟大理想的历史。人类历史上最人道、最正义、最神圣的主义和事业,在四分之三世纪里,竟然堕落成历史上最专制、最虚伪、最暴虐的制度。俄国近一个世纪的救赎精神和以解放全人类为目标的历史运动,沦落为一场彻底的亚细亚全面专制复辟,斯大林按照自己的风格和味口,把苏联共产党改造成个人独裁的工具,从此,党的最高法定权力机构、中央委员会和全国代表大会、最后连政治局都形同虚设,党的领导、工农联盟、人民代表大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这些冠冕堂皇的词语变得毫无任何实际意义。

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和个人迷信完全凌驾于党、人民和国家头上。在共产主义运动史上,第一次出现了偶像崇拜和领袖拜物教,人类文明史上最肉麻最虚伪最无耻的词语被制造出来,斯大林被称颂为“全世界劳动人民的伟大领袖”“天才中的最天才的”“伟大中的最伟大的”“英明中的最英明的”“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所不察”的“神”,是“各民族人民最亲爱的父亲”“全世界无产阶级革命和被压迫民族解放运动的领袖和导师”“有史以来一切民族、一切伟人中最伟大的人物”“共产主义大厦的天才设计师”“我们星球上最伟大的人物”“人类的大救星”“全世界的太阳”……没有马克思列宁主义,最为世人侧目的斯大林遗产——个人崇拜不可能产生。



1946年,别尔嘉耶夫在巴黎写道:共产主义是俄罗斯的命运,是俄罗斯内在命运的组成部分。它将被俄罗斯的内在力量所铲除。共产主义应当被克服,而不是被消灭。共产主义以后到来的那个更高阶段应当容纳共产主义的真理,然而,是摆脱了谬误的真理。俄国革命唤醒和解放了俄国人民的巨大力量,这就是它的主要意义,同时背叛了俄罗斯弥赛亚救世主义,并使专制、黑暗和奴役死灰复燃,这就是它的根本教训。

七十年后,人们不难得出结论,别氏对俄国革命命运的预断虽是历史哲学、甚至宗教唯心论意义上的,却比所有东西方俄国问题专家都更精确而公正地勾勒了十月革命的历史-精神“三部曲”。对于俄国而言,共产主义不仅是一个现实选择,更是一个历史追寻,是俄罗斯一千年来探索真理世界的大梦,是这个民族自下而上的精神命脉。它也是一个攸关未来命运的问题。别尔嘉耶夫指出,共产主义在俄国就是十九世纪中叶以后俄罗斯的精神现代主义。从拉吉舍夫、恰达耶夫、赫尔岑、别林斯基、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奥加辽夫到车尔尼雪夫斯基、杜勃罗柳波夫、皮萨列夫、巴枯宁·米哈依洛夫斯基、克鲁泡特金,以及霍米亚科夫·索洛维约夫、陀思妥耶夫斯基、达尼列夫斯基、托尔斯泰…,都在思索“共产主义”这个词里的精神内涵和社会理想。

他们从俄罗斯民族性格和俄罗斯精神的历史命运中意识并确信,共产主义必须符合几项基本原则:人与人之间兄弟般的合作,人道主义和高质量的个人权利、民主和正义的社会关系,以及贵族的综合美德。他们对俄国革命的实际发展越来越持怀疑态度。从1929年“新经济政策”停止、斯大林“全盘集体化”“阶级斗争尖锐化”后,俄国人对这场革命已经失望,认为它既失掉了俄罗斯的民族性,又失去了人类性和世界性,已经沦为斯大林为首,一批权欲熏心的官僚和刽子手的专制帝国,在精神和道德上甚至低于彼得大帝、叶卡捷林娜二世和亚历山大一世等沙皇。

1973年9月5日,索尔仁尼琴发表《致苏联领导人》的公开信,这位从古拉格群岛上生还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对苏共领导说,“当我们看到妇女们铺公路、铁路时背着沉重的担子,我们的心怎么不为这种羞耻和怜悯而感到发紧呢?怎么还有心思去支持古巴和全世界的革命者呢?全部世界历史证明:建立帝国的人民永远是要遭殃的,大帝国的目的和道德高尚的人民是不相容的。如果我们还认为自己是俄罗斯的儿女,那么我们再不要去发明什么国际任务,先救救俄国吧,我们的祖国和人民正处于精神破产的状态之中!”

十八年后,苏联解体,索尔仁尼琴的预言和告诫应验了。1994年6月,索尔仁尼琴返回阔别二十年的祖国,他横穿西伯利亚,每到一站都亲吻俄罗斯土地,他最后公开送给自己民族的话是:俄国只有从帝国的偏见和专制主义的牢笼中解放出来,俄罗斯灵魂才能复活。俄罗斯曾一再陷入可怕状况,然而,在我们精神王国里指引我们的那颗星,仍然闪耀着真正的光辉,千万别让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