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年较量
附录四 血腥乌托邦与红色帝国的启示——俄国十月革命100周年祭 (1)
王 康
【此文是中国“民间思想家”王康先生于2017年俄国十月革命100年写的文章,未曾发表。】
俄罗斯共产主义是古老的俄罗斯弥赛亚思想的转化和变形:一方面探寻神的天国和真理的完整统一性;另一方面存在着国家独裁化和集权、蔑视人权的危险性,抵抗这种危险性,只能依靠人的精神救赎。————[俄]尼古拉·亚历山大罗维奇·别尔嘉耶夫:《俄罗斯思想的宗教阐释》,1946年,巴黎。
一
几乎所有重大事件都出人意料,历史演变的速度和规模常常超越世人最大胆的预言。俄国十月革命及其遗产——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爆发和存在的四分之三世纪,既被狂热向往、拥护,又受到极度憎恶和反抗。无数人为之奋斗牺牲,无数人为之死于非命,几代人类都主动或被迫与这场革命发生联繫。100年转瞬过去,人们终于可以较为客观而公正地回顾和评价俄国革命了。
1844年,俄国和美国都尚需二十年才将废除农奴制,法国史学家夏尔·托克维尔就预言道:当今世界上有两大民族,俄国人和美国人,他们的起点不同,道路各异,却都像受到天意的密令指派,终有一天要各主世界一半的命运。随之而来的二十世纪以罕见的清晰轨迹和完整的历史图景验证了这一预言。
为历史科学增添荣耀的不是对大国的崛起,而是对大国衰亡的预言,——只有后者才更加惊心动魄地凸显出人类本性可以期待的极限和世界历史进程可能承载的底线。英格兰作家乔治·奥威尔和俄苏作家安德烈·阿马利里克曾同时把苏俄锁定在“1984”年。前者预言,苏俄式的极权制度将淹没全世界,人类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警察、秘探和监视器将泯灭最后的良知和智慧。后者则坚信:接受基督教曾延缓了罗马帝国的覆灭,但未能使其免于必然的灭亡;同样,马克思主义推迟了俄罗斯帝国——第三罗马的崩溃,但无力阻止它的挫败。
奥威尔在1948年写下他那阴郁绝望的《1984》后一年(1949),苏俄爆炸了第一颗原子弹;阿马利里克写下世人不屑一顾的《苏联能生存到1984年吗?》后一年(1970),苏俄海军五大航母集群同时在世界五大洋巡舰,纪念列宁诞辰100周年。
与美洲新大陆的发现和美国的历程相比,苏俄一登上世界历史舞台就作出空前承诺,将建立一个人间天堂。还没有哪能一个国家像苏俄那样,一开始就以人类和世界的名义,建立一个没有地缘和民族观念、却充满意识形态的古怪国家: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
苏俄的“成就”举世皆知:它否弃西方三百年现代文明的成就和经验,公开声称与西方为敌;它把一种新的人类解放“福音“带给世界,它自诩朝《旧约》以来关于人间天堂的乌托邦彼岸大大靠近了一步;它用三十年时间完成了西方用两百年完成的工业化,把一个愚昧、落后、腐朽的三流国家改造成了一个超级大国;它在抵抗纳粹德国的世界性大战中居功特殊;它把第一颗人造卫星送上太空,把核弹头直接运到美国后院;它的国家哲学、社会制度和生活方式成为无数民族仰望和遵从的典范;它的原子弹、氢弹足可以多次摧毁世界;它对西方的最终取代和胜利,似乎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苏联一度成为人类的希望所在,不仅成为全世界被压迫阶级和被压迫民族的精神祖国,而且获得了包括英国戏剧大师肖伯纳、科幻小说家威尔斯、德国戏剧天才布莱希特、美国作家德莱赛、法国物理学家若里奥·居里夫妇、相对论创立者爱因斯坦、西班牙现代艺术泰斗毕加索、法国文豪罗曼·罗兰、纪德等成千上万名西方杰出人士的同情与向往。
仅仅在二十年代的美国,就有约翰·杜威、马克斯·伊斯门、埃德蒙·威尔逊、张伯伦、斯蒂芬斯等知识界领袖人士远涉重洋,怀着朝圣着的虔诚拜谒莫斯科,他们给美国带回新奇的、挑战性的、令人激动的讯息。与美国和西方阴郁的、使人沮丧的、可怕的经济危机和末日般的满目疮痍相比,苏联社会充满朝气、活力、天真,有史以来第一次一个伟大的人民正在满怀热情地建设一个新世界。布尔什维克革命不仅是社会主义传统的天然继续,而且代表了西方社会几个世纪以来乌托邦理想社会的方向,苏联人民正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完成美国自由主义者在资本主义制度下从未完成、也不可能完成的事业,从苏联人的试验中,美国人民可以看见全人类的希望。他们公开鼓吹革命,革命不仅将带来新的制度,而且在西方人民渴望精神有所寄托之时带来一种新的宗教。1932年,美国52位着名知识分子联名写了一封公开信,宣布投票选举共产党人福斯特。他们声称,只有共产党人一心一意致力于社会、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全面革命,美国知识分子必须在逐渐死亡的世界和正在诞生的新世界之间进行选择。
苏俄这样一个以解放人类为己任的国度、光芒四射的先进制度,其寿命怎么也不会比罗马帝国、奥匈帝国以及它所取代的沙俄帝国更短暂——它仅仅比因为过于狂妄在战争中灰飞烟灭的纳粹德国更长命。一个横跨欧亚的超级帝国,没有被十四个资本主义国家的军事干涉扼杀于襁褓之中,没有在纳粹德国的战争机器面前溃败,却在其经济、军事、政治、文化、外交诸方面并无重大危机时,戏剧般地坍塌了。无论捍卫者或颠覆者,都没有为之流血,更没有战争,——甚至已没有捍卫和颠覆者,只有旁观者和突然失去职业荣誉的东西方“克里姆林宫专家”们。要摧毁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动摇如此巩固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无产阶级专政的人民政权,搞垮如此光荣、伟大、正确的苏联共产党,若欲颠覆和摧毁这个国家,只有两种可能:整个西方联手发动一场侵苏战争,一次天翻地覆的自然灾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