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二 更长电报:走向新的美国对华战略 (1)

作者:匿名
原载:美国《政客》杂志 01/28/2021

【本文作者是一位前政府高级官员,具有深厚的专业知识和与中国打交道的经验。1946年,美国外交官乔治·凯南(George Kennan) 给华盛顿写了一份被称为“长电报”(Long Telegram)的电报,为美国接下来几十年对苏政策奠定了基础。凯南还匿名发表了一篇文章。

本着这种精神,一位具有深厚专业知识和与中国打交道经验的前政府高级官员向大西洋理事会(Atlantic Council)发表了一份大胆而雄心勃勃的美国新战略,以应对下一个全球竞争对手。它同样是匿名提交的。】

美国在21世纪面临的唯一最重要的挑战是身为国家主席和政党总书记的习近平日益强化的独裁专制下的中国的崛起。随着乔·拜登就任美国总统,人们可能很容易真的以为中国就是像川普所痴迷梦呓的那样,轻而易举就能突破。其实事实恰恰相反:美国对待中国的方式需要比以往任何一届白宫都更加聚焦和关注。

这听上去似乎言过其实,尤其是当我们意识到美国面临的挑战远不止中国的时候。其实不然:这个国家经济和军事的规模,科技进步的速度,以及与美国截然不同的世界观,当下中国的崛起深刻地影响美国每一个主要的国家利益。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在过去20年里逐渐浮现出来的结构性挑战。而到了习近平时期,这种挑战不但大大加重了,而且大大提速了。

在国内,习近平将中国拉回古典马克思列宁主义并培养了毛氏个人崇拜,系统性地铲除了他的政治对手。中国的市场化经济改革已经停滞,其私营部门现在正处于越来越直接的党的控制之下。习近平还利用民族主义团结了整个国家来应对任何来自内部还是外部对他的权威的挑战。他对待中国境内顽抗的少数民族的方式近乎种族灭绝。习近平治下的中国越来越像一种新形式的专制警察国家。在根本上背离了他的那些不愿承担风险的后毛时代的前辈之后,习近平已经证明,他打算推进中国的独裁体制,在远超国界的世界里,强制推进他的外交政策和军事力量。

习近平治下的中国,已经不再像中国前领导人邓小平、江泽民和胡锦涛时期,是一个维持现状的力量。它已经成为国际世界所称的修正主义力量,一个决心改变其周围世界的国家。对于美国及其盟友以及美国领导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来说,这代表着一个根本性的转变。习近平已经不再是一个仅仅关乎美国主导地位的问题,他现在代表了对整个民主世界的严峻挑战。

对美国来说,最根本的战略问题是如何应对。现在紧迫的是,美国需要制定一个完整的、跨党派的中国战略,在未来30年指导美国对中国的政策。有人会说,美国已经有了中国战略,指的是川普政府在《2017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所宣称的,“战略竞争”是美国外交和国家安全政策的核心挑战。然而,尽管川普政府在中国问题上发出警告做得很好,但它在执行方面的努力一直很混乱,有时还相互矛盾。从根本上说,问题在于“战略竞争”只是一种教义性的姿态,而不是一种已经付诸实践的全面战略。

令人不安的事实是,中国长期以来一直有一套完整的内部战略来对付美国,到目前为止,这一战略在很大程度上发挥了作用。相比之下,曾经以乔治·凯南遏制战略的形式明确阐述并实施了一套明确统一的战略来应对苏联的挑战的美国,迄今还没有一套针对中国的战略。这是对国家责任的玩忽职守。

华盛顿在制定有效的中国战略方面的困难在于缺乏一个清晰的战略目标。目前,多位政府人士所阐述的目标涵盖了从通过有限的贸易战来推动中国经济改革,直到以推翻共产党为焦点的全面政权更迭的范围。那么,这个目标应该是什么,这样一个目标又应该建立在什么样的对中国的理解之上呢?

美国的苏联战略建立在凯南1946年从莫斯科发来的著名长电的基础上,主要是对苏联模式本身内在结构弱点的分析,以苏联最终会在自身矛盾的压力下崩溃的分析结论为基础。整个遏制理论及其最终的成功都是基于这个关键的基本假设。然而,CCP在生存方面比苏联要灵活得多,这得益于中国用了十年之久的时间仔细研究了苏联的“经验教训”。因此,如果美国战略家认为未来有效的美中战略仅仅建立在中国体制注定会不可避免地从内部崩溃的假设之上,那将是极其危险的,更不用说将推翻共产党定为这个国家的明确目标了。面对当前的挑战,我们需要一种与以往那种“迟钝的中国特色的遏制手段”以及中共崩溃的梦想本质不同,更为精准的政策来应对中国。事实上,沉溺于推翻一个拥有9100万党员政党的政治呼吁在战略上是自毁前途的。这种方法只能强化习近平的政治地位,因为这将使他被精英政治和民族主义战车环绕起来,达到他维护党和国家的目的。

相比之下,一个更加聚焦于习近平个人,而不是整个CCP的战略,则代表了一种更加切实可行的目标,并指明了一系列在实现这个目标的过程中必然会削弱而不是助长他个人独裁的政策。

凯南分析的智慧之处在于,他深刻地评价了苏联内部是如何运作的,以及美国如何能在这一复杂现实的基础上制定相应的战略。对中国而言我们也需要这样做。中国的政治现实是,面对习近平的领导和巨大野心,中共已经明显分裂了。党的高层一直困扰于习近平的政策方向,并对他没完没了的绝对忠诚的要求所激怒。他们甚至担心自己的生命和家人未来的生计。有无数的例子,都反映了对习近平的深刻而持久的疑虑。具体实例包括由国际媒体披露习近平和他的家庭,以及他的政治核心集团成员聚敛财富的报道。尽管中国的反腐运动也曾是习近平推进的。当党的内部断层在分析人员的眼中和在明智的政策制定者的笔下都应该是清楚的时候,把整个党当作一个单一的目标来对待,只能是一种过于简单化的,不成熟的策略。

任何侧重整个党,而非侧重习近平个人的战略还忽视了这样一个事实:所有五位习近平之前的后毛时代中国领导人都能够与美国合作。在他们的领导时期,中国的目标是加入现有的国际秩序,而不是按照中国自己的形象重塑它。这表明美国中国战略的使命起码应该是看到中国回到2013年以前的路径上来,即“前习近平”的战略状态。当然,在胡锦涛的第二个任期内,美国的利益面临着许多挑战,但这些挑战是可控的,并不代表对自由国际秩序的根本违反。

在所有迄今为止的关于中国战略的讨论中普遍缺失的元素中,对中国领导层内部断层线的更精准的聚焦是最关键的。虽然美国领导人经常把CCP政府和中国人民区分开来,但华盛顿必须具备必要的老练才能更进一步,把政府和党内精英区分开来,把党内精英和习近平个人区分开来。随着更温和的潜在接班人的出现,这一点变得越来越重要。